林可凡|駐村側寫 I:著陸──春季初見

今年度的3月30日,是鴻梅國際藝術村迎來春季藝術家進駐的日子,也是藝術家與藝術村彼此間相逢的首日。

這天我行駛於南下往新埔的路上,緊繃與期待的心情掛在咽喉。漫長國道的水泥氣息,依循著秩序隨車水馬龍匍匐前進;意識短暫的與肉體剝離,彷如前方無固定目標的徬徨,難以專心於沿途的任何周遭景緻,最終以昏沉的精神狀態抵達了「鴻梅國際藝術村」前的車道入口。

這條恰好能容入一台車身的巷道,一片蔥綠。兩側的澳洲茶樹身軀精神挺拔,隨風輕盈婆娑;錫葉藤緊密地纏繞在一戶人家的鐵皮屋簷上,飄下的紫色花瓣恍若正在下場綿綿細雨;地上的碎石聲因摩擦而沙沙作響。巷弄的底端,名為「陳堡」的那棟建築,堅實地坐穩著。建築的輪廓映入眼簾之時,視線不自覺地綿延至它的後方,那向後綿延的樹林,彷彿見不得盡頭的浩瀚。我在大門口前深呼吸了一口,用五感品嚐著這塊綠意,才有了雙腳真正踏在新埔土地上的真實。天色猶亮,我們簡單地認識藝術村的周遭環境、功能性場所、生活所需的物品,直至天色漸暗,與藝術家們緩慢步行至新埔老街,尋找當天晚上足以填飽飢腸轆轆腸胃的饗宴。

鴻梅國際藝術村的今與昔

位於新埔的鴻梅國際藝術村,其建築前身前身為一處培育蘭花的私人住所與溫室空間,由陳添順董事長購置後經家族成員命名為陳堡。保留原有的空間結構與生活痕跡,逐步整合後方山林腹地,修建並蛻變成今日的鴻梅國際藝術村。建築內部呈現出早期住宅的尺度與質地:一、二樓為挑高的生活空間,地面鋪設著帶有清爽涼意的大理石磚,厚實木製的扶手連接著樓梯如臍帶般上下貫穿,串聯起藝術家日常起居的場域;三樓則轉為明亮開放的展覽空間,滿溢著手工材料與自然質地的氣質;原為蘭花溫室的四樓,現為半開放式展示空間、工作區域及三位藝術家的工作室。自然環境與建築結構的相互融合,感受到創作與生活間的緊密交織。


儲備數年之後,鴻梅進一步將其實踐拓展至國內外藝術駐村計畫。藝術村從2024年春季試辦至今已然成熟,且累積了20位國內外藝術家的進駐。而2026年的春季駐村,進一步在既有制度上延伸調整。除今年度春季進駐的三位藝術家:黃建寰、龔寶稜與林育嫻外,亦首次導入一位側寫員(藝評觀察家)的角色,形成「3+1」的結構,於為期三個月的時間中,共同工作與想像。這樣的安排,使書寫不再作為旁觀者的獨白,反藉由共同浸潤在創作的環境與過程之間,事物的增生與湧現變得可能。

再者,對董事長而言,藝術並不限定發生於展覽場域,而是應與生活空間產生連結。他在大新竹地區逐步修復與活化數處老宅,並將這些散落於不同位置的七處空間,想像成一種「分散式美術館」——即藝術跳脫出白盒子之外,透過多個場域的活化與連動,思考如何讓藝術滲入習慣的生活邏輯。

當駐村空間融入了生活場所的氣韻,家屋的親密感及自然的天地,這樣的場景些許地與日常生活切離,卻更能以他種心境接受根源性的遭遇。藝術村內日常的流動彷彿上了水閘,以不同於都市的劇烈和緩地流淌孕育。情感、共鳴的迴盪,孵化了在此時此地創作者們對於日夢的想像。

2026春季藝術進駐計劃《工作室開放日I》

四月的第三個週末,迎來了首次鴻梅國際藝術村的工作室開放日。轉瞬兩週間,藝術村的生態環境隨著春季降臨再度迎來了些許改變。果實累累的樹葡萄的青澀酸甜;蓄勢待發展露出生機的新芽與花絮;忙碌的大自然採集者翩然起舞,是片豐饒且充盈著春季香韻的風景。

開放日的特殊之處,許是在於對創作過程的揭露。工作室具備了既私密且公眾的場域特質,它是藝術家孕育思緒的搖籃,檢視、轉譯與安頓自身心中內在能量的空間,同時亦是「實體化」、「實踐」所關注之事物的所在。小小的空間內,彙集了作品面向公眾前的諸多預備姿態。

育嫻工作室的空間內,精心地將工作桌安置在一面朝向藝術村後山的窗戶,自然光與碩大的山林景緻,是她持續對話與合作的同伴。空間內的一張小鐵櫃上,擺放著育嫻在駐村期間採集而來的落葉與枝條,這些材料經過乾燥後,耐心地等待著佳機,組合成育嫻口中的「植物畫筆」。因季節變換而自然飄零的枯葉,隨著時間的雕琢形成了各式各樣的痕跡與斑駁。她以畫筆沾染墨汁,在胚布上記錄著初到鴻梅時所感知的風景。

身為森林療癒師的育嫻,對於植物的理解,並非似植物學家般的分類與命名。在過往的駐村經驗裡,她傾向以自身的觀察為植物取名,成為一種個人化的辨識與記憶過程,彷彿在創造著專屬自己的世界植物學及認識圖鑑。

在此次開放工作室中,其中一件作品為過往為中壢新街溪所繪製的植物肖像。這些作品以拼布與手工縫製的方式相互連接,形成一件如同花被般的畫面結構,使對個別植物的觀察,轉化成帶有身體尺度與時間痕跡的匯聚。

建寰近年的創作帶有將創作理解為一種「事件」的特性。不被單一材料所設限,是他這些年的藝術實踐。選擇以脆弱的材質創作,而非追求藝術的神聖與永久,使他的作品更接近一種會隨時間變化、破碎,甚至消散的過程。工作室的牆面上,掛著一幅新竹地圖,標示著他在此地移動的軌跡。

本次展出的其中一組作品,由「兩顆」石頭構成:一為撿拾的溪石,另一顆則是以紙漿翻模製成的擬仿物。這顆原石來自多年前的經歷——當時處在創作焦慮之中的室友,於溪邊反覆尋找能成為作品的石頭;而多年後,當建寰自身亦面臨類似的狀態時,他重新拾起這顆石頭,透過翻模與重製的行為,試圖理解友人當時的情緒。當兩顆物件並置一處,輕與重、真實與擬仿之間變得難以肉眼辨認。

另一件紙漿作品則平鋪於地面之上,是觀眾穿梭來回於三樓展間的必踏之地。「我希望作品不是作品,或是當作品在空間裡的時候,會讓人無法覺察到那是一件作品。」藝術家試圖鬆動藝術作品在白盒子裡被賦予的神聖性,使其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尺度。

此次駐村經驗對建寰而言,更近似在居家的空間中創作,夜晚的聲音與細微動靜在安靜的生活空間中被放大。當生活與創作之間的界線變得柔軟,抑或打開他對創作形式的更多想像。

寶稜的工作室地面,有條理地擺放著駐村期間蒐集的各式五金物件,其中許多是在製造過程中,出現偏差或瑕疵的現成物,這些「出錯」的細節,對寶稜來說,具有迷人的特性。在蒐集過程中的功能不確定性,反讓材料更有想像的餘裕。她喜歡留心於城市地景中那些鮮少被觀看的日常細節——包含現成物件如何在被使用的過程中,脫離原本的功能,並在生活中幻化新的狀態。

寶稜使用及呈現的材料與裝置,多帶有一種繪畫性的特質。在展場中,她是唯一一位選擇放置單件作品的藝術家。這件來自韓國駐村期間的創作,表面的金屬質地刻印著特殊的花紋,作為防滑功能之用,並由「面」組合成為柱體的造型物件。透過金屬的彎折與觀賞角度的轉換,作品會在觀看中不斷持續地改變形態:時而立體,時而近平面。其投射出的影子,則成為造型本身既有樣貌的一種錯覺與破綻。比起讓作品填滿空間,寶稜傾向透過作品牽引觀者,邀請群眾將其注意力返還至展場本身的空間與質地。

相較於對自然造物的關注,寶稜更傾向於人造物件所能表述的某些特質與意境,而非確切固定的圖像。對她而言,正是在這些看似日常的城市景緻中,蘊含了物件與材料的諸多運用可能。

在駐村初期的參與中,三位藝術家各自的性格、異同逐漸清晰地顯現,亦可見彼此的創作在三人的共處下反覆迴盪。育嫻以行走與自然採集為方法,透過植物畫筆轉化身體經驗;建寰則透過轉化與擬仿,使作品更接近在時間中生成的事件;寶稜則從功能性不明或帶有瑕疵的現成物件出發,透過物件的肌理映照空間原始的質地。從他們的創作與工作室之中體現的,並非單是肉眼看到的景緻,而是觀看事物的方式。

人潮散去,藝術村再次迎來夜晚與安靜的庇護。失去了都市的吵雜、繁忙的人群,燈火不再徹夜通明,我們依循著日出及日落,跟隨大自然的節奏作息。周遭的黑暗以及無光害的場域,令人對自然產生敬畏之心。越待在這裡,期待就越鬆動,再次真切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與自然是互聯整體,不斷地軟化內心深處的根源。萬物跳脫文明的框架與秩序,一切皆有可能,一切正在孕育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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