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凡|駐村側寫 II:覺察──夏季將臨

四月的微風涼意,逐漸染上五月的燥熱,初夏之交,蟬鳴聲不絕於耳,宣示著領域。每當踏出陳堡的庇護,一步一履紮實的迎向後山,便能聽見大片竹林因風搖曳,時而沉穩且清脆的嗓音。藝術村的這片後山,正以一種不可逆的動態生長,迎接夏天的來臨。

五月同時也是鴻梅國際藝術村——春季藝術家進駐的第二次工作室開放日。筆者對此次的活動,以及這段期間三位藝術家的變化,將其理解成帶有「過渡」、「流動」的鮮活狀態。在文明的常規裡,進步是一種被要求線性發展的進程,與後山順應季節所催化出的繁茂有異。而在鴻梅之中,熱烈的夏季前夕卻孕生出一種,焦慮、對慣性的打破、自我拉鋸等「不連續性」的韻律音調。

對多數觀者而言,對駐村的認識或許經常停留在那組最終「完成的作品」,即一種短期目標的確立與達成,換言之——駐村成果的終點。然而,在這近兩個月的時間裡,我卻窺見了藝術家們珍稀般「不連續性」與「未完成」的真實處境。這些看似出錯、失效、不連續的碎片,恰巧在鴻梅的一角,緩慢地編織出有機的生命痕跡。


更令人期待的是,在不同速度與時間韻律的相互作用下,此時此地的交會帶來了三人彼此創作上的「干擾」,也讓每個人都在歷經與過往習慣的重整。這對於藝術家後續的創作之路上,或許是新經驗的一種繪製,引領他們朝向更龐大且韌性的開放式結局,並在未來持續擴延與增生,就如同大自然中,生命往往透過跨界的糾纏來尋找生機及出路。這種糾纏與對未知可能性的指認,並非只是文字的修辭,而是真切地發生在藝術村內外的具體肉身實踐之中。

某個晴日午後,我跟隨著藝術家們離開了藝術村,驅車前往新竹的一處回收廠。空曠的廠內毫無陰影遮蔽,西曬的光線熱烈的照映著彼此裸露在外的肌膚平面。透過鞋底,腳掌都能感受到持續傳遞而來的悶燙。回收廠的空間看似毫無章法,實則依照店主的分類,散亂堆疊著各樣材質的工業物件。各種被遺棄的物件——廢棄的冷氣機、電池、鏽蝕的鐵架、變形的鋁片、形狀難以辨認的金屬零件。廠內的運作邏輯簡單且直接,它以「秤重」的方式,計價著萬物的殘餘價值。我見著藝術家們無畏於陽光的熾熱,好奇地挑揀著早已喪失原本功能性的物件。有趣的是,在挑選的當下,他們所坦然面對的是物件的未知姿態。這些早難以辨認原型的廢材,彷彿都還具備潛力—並非因為它們曾經是什麼,而是它們的剩餘,在指涉一種「尚未發生的可能」。

覺察I—穿透的現成物:對窗外景緻與生活剩餘的採集

建寰近年創作的迷人之處,在於他試圖讓作品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尺度,甚至追求一種「讓人無法覺察那是作品」的脆弱事件及材料。而這種對藝術在白盒子內神聖性的鬆動,使他的作品多介入日常,且多以外部合作的計畫類型,呈現在公眾面前。但在鴻梅之中,建寰說道,此處比過去任何一次駐村經驗都更接近居家的狀態。這個極具家屋親密感的創作及生活空間,促使他將關注,漸進地移轉至對日常隱私的幽默覺察。「要住在這邊才會有感受。這棟建築只要每用水,抽水馬達就會發出聲音。」某次我們聊起這個只有內部共生者才能理解的情境。在陳堡內,夜晚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中迴盪,每當有人想上廁所或洗手,抽水馬達便會毫不避諱地向整棟建築宣吿其他人的生活動態。

這種集體生活的共生感,成了他的創作轉向,也是在他數個年頭的藝術實踐中,從公眾偏移,回到較為個人的感官經驗上進行探討。

在這個私密被放大的居家尺度裡,建寰開始指認那些串聯著「內與外」的通道。工作室的牆面上,隨性地拼貼著金屬製樓梯的影像,那是一道只有內部人員才會看見,屬於工作人員專用的樓梯,也是他起居空間內每天都會相遇的風景。近兩個月的時間裡,同一道樓梯,因每日氣候與光線照射出的不同角度,其材質與狀態在日復一日的凝視中,漸漸幻化成另種符號,也構成他對外部與內部的連結想像。

對內與外的感知,同樣延伸至他對窗外景緻的體感採集。作為一個習慣了炙熱陽光的南部人短暫移居至新竹,建寰對拉開窗簾時日光的光感極度敏銳。雨天與晴日的切換,不只是氣候的變動,更是光線如何引進內部的日常故事。這種對「光影、水流如何穿透空間」的覺察,具體化地呈現在他的工作室地面上。那裡整齊地安置著從新竹回收廠帶回的排水孔、舊燈罩與切片玻璃。有趣的是,這些在文明常軌裡早已喪失原本功能性的現成廢料,卻在此地展現了「穿透」的共通特質。排水孔在生活經驗裡,本是讓水穿過去、隱形卻默默承載日常的物件;而燈罩則是為了引進光線而存在。最終,藝術家將一盞感應燈、排水孔與紙漿物件揉雜於展場空間,每當有人經過,便會亮起白光,映照在排水孔上。水在物質上的缺席,反倒凸顯了它作為一種「私密特質」的無處不在——而物件則成為了轉譯這個特質的觸覺點,喚醒觀者對水流與親密的想像。

而這些他稱之為創作過程的嘗試,在分享後,便笑稱可能隨時會被推翻。但試圖以脆弱且帶有消逝特性的物質,介入他在居家空間的私密體驗,使他的紮根逐漸變成一種對內、對生活隱私的深度覺察。

覺察 II—收納美學之中的誤差

如果說建寰的覺察是向內退回到家屋隱私的微小體感;那麼寶稜在第二次工作室開放日,以及這段期間所展現的,則是場關於「誤差」與「習慣斷裂」的拉鋸。

寶稜是一位迷戀地景中,那些鮮少被觀看的日常細節的藝術家,特別是那些在製造過程中出現偏差、失能及不明確的現成物件,抑或是常規物件在生活其中的世界,被「錯誤」使用的狀態。那些被判定「出錯」的細節,對她而言充滿了想像的餘裕。  

她的工作室隨著時間推移,漸漸堆積出許多「錯誤」的材料。其中有一批木邊角料,是在北埔踏查之時,由一家木材工廠蒐集而來。她像築積木、拼拼圖那般,極其耐心地試圖將這些形狀不一的木料,填滿進一個舊裁縫機的長型抽屜。原本私密封閉的抽屜成為公開展示的容器,可見其木紋堆積出的臺灣山林一隅,重組出一片微縮的地景。

「搬家搬久了,你就會很喜歡找一些東西是可伸縮、可收納的。這跟我怎麼想空間的狀態很像。」在一次午後的隨談裡,寶稜提到她頻繁更換住所的生活經驗,這個身體習慣連結了在她的創作之中。因為不斷遷移的過程,讓她偏向從「物件的單元」出發──那些可拆解、拼組、可大可小,得以隨時適應不同空間的游牧狀態。

更大程度上,與先前慣習的悖離,發生在她對材料長久以來的選擇上。「植物太有故事了,我以前不太喜歡用植物」寶稜說道。擅長運用工業現成物的她,這次卻在新埔打破了常軌,轉而採集藝術村周遭的火龍果與仙人掌融入新作之中。她把仙人掌的肉體打成翠綠的汁液染色在茶袋之上,看著那抹鮮綠在乾燥的過程中隨著時間逐漸變黃、變淺且失去確切的成色;同時,她一邊耐心地蒐集仙人掌的刺。刺在離開植物肉體後,經過浸泡酒精乾燥的程序,卻仍能保留塑膠類的質地,與植物本身應有的肌理之間略帶衝突。這種取之自然,卻「脫離了自然物本身」特質的材料,讓她深受吸引。最終,藝術家用刺作為功能性的針,撐起植物染茶袋的平面空間,轉化成一個簍空造型的容器。「就算仙人掌肉體不在了,可是這個作品的一切都是關於仙人掌的。」

在這種與物件的拉鋸背後,更深層的是,寶稜的創作脈絡中潛藏著她對當代駐村常態的一種反思。她甚少發展「因地制宜」型的計畫創作,對她而言,初來乍到一個新的環境空間,更接近重新生活及定錨的過程。她在陌生之中游離、記錄、採集感興趣的材料與廢料,卻不見得會在此時此地派上用場。材料的「延遲與重組」,往往在未知之中被帶往下一站,直到創作者在某個特定的時空與新的材質與風景相遇,產生新的重組可能。

覺察 III—在葉片的時間裡,療癒自身

某日下午,我與育嫻並肩坐在工作室裡,笨拙地幫她裁剪著落葉。這些她在藝術村周遭撿拾而來的葉片,有些尚帶青綠,有些則在枯黃的過程中逐漸發黑,有的承載著蟲啃咬過後的坑洞。當我因為這些帶著密集、發霉及斑駁感痕跡的葉片,感到不知所措時,她卻極其溫柔地將它們接了過去,訴說著這些自然的痕跡,多麽獨一無二。與自然痕跡的長期共處,是她創作脈絡的延續,而在這場集體勞作中,育嫻展現了創作者靈魂深處私密、且誠實的覺察。

若細心觀察她的工作室,除了在後山及周遭環境中取得的自然痕跡之外,占據多數空間的,便是許多她以不同媒材呈現的關於「景」的繪畫。育嫻於第二次工作室開放日的作品,其中一組便是以樹皮構成。這組材料作為她感知世界的方式,記錄著在往返居住地桃園及藝術村的路上,從陌生到熟悉,隨著時間刻印在腦海內的記憶山景。

「清水駐村那時候,我是用一個很長的布從天空垂掛下來,那時比較是記錄植物畫筆所能產生的痕跡。」過往,植物是她的「畫筆」,她著重在以撿拾而來的植物作為繪畫的「器具」時,如何能構成畫面。而此次的駐村之中,她選擇將不同株的植物畫筆,一分一個獨立出來,「這次想要表達它自己的樣子,變成它們才是主角。之前是那些畫是主角。」對我而言,這個轉變指向了畫筆不再是「客體」,反是藝術家得以和外部世界產生關係的條件與脈絡。

而這樣的悖離與轉向,往往共伴著與過往慣習的拉鋸。她聊到偶爾還是會復返至自身作畫的習慣,記錄她想留下的畫面。「這些工作室裡的畫都是之前的以畫面為主的感覺,但就不會拿去展覽,會停留在這裡。」為了保有創作上新嘗試的平衡,她仍藉由彼時的習慣,在畫面中創造內心世界的舒適空間,亦是育嫻根源性的自我及靈魂的安定之處。

這份對生活的身體的守護,讓她的覺察帶有一種野生的純粹。她不在意生物學的分類與命名,而是依靠實際親手拆解、觸碰去建立專屬於自我的認識索引;藝術家同時在避免的是,需要依靠創作者口語及文字講述才能算完成的作品生態。「我希望作品可以不用透過我去講述它的故事……它完成之後,它就是它自己。」  

這種對材料主體性的返還,或許是藝術家對覺察環境方式的改變。從畫面的主導,轉向對材料本身的關切;同時,她對「語言、解釋」的抵抗,以及在駐村生活中日復一日面對的創作情緒,都是她最真實、未完成的生活樣態。

若能在介於「過程」的本篇文章中,稍微重新審視駐村及自身作為側寫員的可能,便是駐村這一行動,帶有相聚、匯聚後產生交點,再度向外擴散成為網絡的特質。同時,身為一個內部書寫、記錄及觀察藝術家流動姿態的「觀察員」,我已難以將三位藝術家視作分離的主體,使其淪為我身體外部空間的客觀觀察對象。藝術的書寫是一起進行中的遭遇,必得考慮肉身親臨於世界,與其共同的流變之中——眾人呼吸的節奏、疑慮與相互滲透。這種遭逢的狀態,正不斷地突破彼此既有的知識與生活的極限。

這些漫長而幽微的、個人與集體的共處時間,讓我得以肉身親臨,見證創作者們在鴻梅聚落的一角,如何展開一場不規整的糾纏與共生。窗外,蟬鳴震耳欲聾,書寫的當下,我將自己關在冷氣房內,尋求涼爽慰藉的同時,亦試圖短暫遺忘室外的熱浪與自然的壯麗,腦中一邊迴響著他們的肉身在駐村期間的演變。而我大概也還在這樣的書寫之中,持續探詢著何謂「覺察的藝術」。

© Grand View Culture & Art Founda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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