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凡|駐村側寫 III:終曲──盛夏沉澱

新埔焦陽

時間的推進毫不留情,轉瞬之間歷經了芒種與夏至等節氣,白晝逐漸拉長,肉身開始慵懶的徵兆,揭示著盛夏的蒞臨。新埔夏季的熱彷如四面八方襲來的熱刃,使渺小的軀幹無處可藏,它在六月的盛夏來臨之時仍帶著些許濕氣,沾黏在皮膚表層,被風刮來的熱氣強行曬著。同時,午後的頻繁降雨將新埔的泥土攪動得黏膩而飽滿,鞋底總是踩踏著泥濘與濕潤。那是一種乾燥、潮濕與悶熱交集匯聚而成、專屬於地方的異樣感知。

原訂於六月底舉辦的最後一次工作室開放日,也是駐村成果發表的日子。時間點上,是盛夏的開頭,同是藝術家面向公眾的最終一曲,預想著即將湧入的喧囂,與平日的安靜庇護短暫偏離,內心不免忐忑。開展前夕,米克拉颱風無預警地帶著狂風暴雨驟然蒞臨,切斷了藝術村與外部世界的聯外巷弄,陳堡宛如成為一座汪洋孤島,而我們蜷縮其中。意外的擾動,迫使春季駐村的成果展在風雨中缺席。我們順應著突如其來的異變,再次體認到對陳堡的原初信賴,因為它的守護,換取了離散前向內凝聚的私密時光。

回望三個月的書寫進程,筆者在春季初見的緊繃與不安中「著陸」,指認了這座家屋與山林環境融合的新秩序及作為日夢的起始點;五月初夏,在走讀與採集的過程中,藝術家對打破創作慣習的不連續性、自身拉扯的「覺察」。在本篇駐村側寫的終曲一文中,希冀將這些零散的觀察線索與體感匯聚,暫以「群像寫作」稱之——即三位藝術家在進駐期間的共同流動姿態、對物質的探索、對工作室方法的詩學思考,以及對作品的結局等探討雜糅其中,最終交織匯聚成此篇。

陳堡裡的過時間

進步與體制的常規裡,時間的功用在於連結事物之間的相對次序;體制主宰下的時鐘時間,讓我們精於時間的消耗與計算。在陳堡這座僻靜的庇護所內,我感受到的時間是多重的,包含著秩序的時間、季節的時間與體感的時間狀態,亦是讓物質具備重量、變異、穿行等有機動態的浩瀚容器。

時間的刻度是如何開始以微型且感性的物質姿態顯現?居住在南部的建寰,對每日灑落於屋內的日光狀態異常敏銳,逐漸成為他一套感知天氣狀態的日常生活學。貫穿這幾個月期間,他數次提及陳堡的家屋私密特性是感受最為深刻的事件——建築物內因用「水」產生的馬達迴盪聲;隱匿的建築水流,在夜晚安靜的居所內異常喧囂。家屋的私密串起了彼此的生活空間,使創作便不再是隔絕的行動,藝術家亦坦言因為場域帶來的舒適,使他罕見地進入自身內心探索,轉向至近幾年創作中,甚少觸及的感性狀態實踐。建寰在時間裡面對不同田野採集的需求,從驅車轉至步行與單車三種不同的移動方法,穿梭在山裡與溪邊之間。最後回憶起這段時間,從陌生到因放鬆而變得柔軟的進程,與他過往的駐村經驗大相徑庭。藝術家亦因續延過往創作脈絡中的採集行為,與潛伏在過往記憶的深處行動相遇。

寶稜對那些被工業快速社會指認為有「瑕疵」五金材料情有獨鍾,卻在駐村時間的流淌裡頭,添入以往對她來說因「太有故事」而不曾觸碰的自然素材。她談到,創作實踐並非是逐日累積、規整般遞進的狀態,作品「飽和」的臨界點總是乍然降落。她的作品,我們可以理解成是歷經時間後堆砌出的「風景呈像」,是種開放、索引示的,並非再現風景的閉合性狀態;她更希望觀者以自身的脈絡,去對照、連結生命中經驗過的圖像。作品材料上的選擇,是寶稜在新埔與他處過時間的體感,是時間的積累,逐日反覆堆疊、拆解、揉和後的棲居風景,組裝出索引失效或帶有誤差的容器與物件;那些景緻許是柏油路上的碎石、建築浪板與水泥、洗手台的花磚、感性經驗的融合、城市之中的一道裂縫。

育嫻的時間,更多的許是面臨她內心處境與創作慣習的拉扯。在駐村將終的四週前,我們曾聊到她已在練習著即將面臨離別焦慮的預備姿態。育嫻的創作環境,從居住地往返藝術村的地景蔓延,最終定格在工作室那面朝向後山、巨大且寂靜的窗前。她將自己浸潤在植物的生長與逐漸走向消逝韻律裡,那些從生機蓬勃的後山撿拾而來、由青綠走向發黑,且在時間雕琢中緩慢長出斑駁蟲洞的大量葉片與枯幹,構成一幅與自然共製的景緻。數次重複勞動的姿態,親手拆解、剪裁、轉印、繪製、命名、認識與告別。育嫻將這些時間框織進植物畫筆之中,也因為時間的療癒,溫柔地接住畫作不再是主體的轉變。

私密家屋內的思想孕育

藝術家的工作室具備了既私密且公眾的場域特質,它是孕育思緒的搖籃,亦是心理狀態的圖解。工作室內滿盈著對創作過程中的不安定、反覆猶疑的擾動過程。隨著進駐三個月期間,不斷經歷數種物質與體制的干擾,時間越趨近夏日,越可見空間內滲染出生命記憶的痕跡。

問起三人對如何與工作室這個場域相處,各自有異同之處。建寰說道,他孕育思想的場域在「戶外」,包含藝術村臨近的鳳山溪、宵裡溪、或是山林裡的步道;工作室則像是倉庫──安置採集而來的材料,拼裝這些零散碎片的終點站。工作室同時也是他「啟動」創作前,必得歷經一些不需要思考、日常生活中已做過無數次手工行為等活化感官的場所。

而當成果展逼近、焦慮在體內增生時,寶稜坦言思緒的延遲跟不上作品趨近完整的狀態。她依靠著重複性的動作來安頓心中尚未化成言語的思緒。除了生活上的需求,寶稜多數時間都浸泡在工作室之中,無關實質的產出如何,更似一種為了孕育與醞釀而存在的思緒徜徉。仿似待得夠久,思想在動態的遲滯中便會與材料相互趨近。

育嫻的工作室則像是生命野性的觀察箱,空間裡不規整地堆疊著採集而來的落葉、枯枝與樹皮,甚至連紗窗上那些不請自來的昆蟲鄰居──一由淺黃轉為微綠、最終在數小時內集體破殼離巢的荔枝椿象卵──都幻化與她共同編織時間的共生夥伴。在六月初最終駐村作品已告一段落的她,面對期限到來前所餘下的真空時空,她將身軀藏在了工作室這個私密的容器裡,拾起靈魂底層最熟悉的創作行為──「繪畫」,描繪著數幅、暫且不打算面向公眾的想像風景圖。育嫻在剩餘的時間中,沉靜地擴展著自我與內心空間的動能,任由它在這片真實與抽象交錯的風景中,長出各自的生命連結。

此時此地的「完整」

米克拉颱風間接的致使本次的春季駐村停滯在一種未迎結局的狀態。家屋堅實的守護,讓外在世界存有感減弱的同時,更強化了空間私密質地的張力。歷經了著陸、過程到結局,時間與體感不規整的體認,讓藝術家最終為鴻梅留下的作品:《味道總在消逝之後》、《沿途,雞鳴與記號》與《山居》;這幾組創作,可視為落地於此的藝術家們,在物質之中掙扎、轉變與生長的航跡圖,亦是他們此時此地最完整的飽和狀態。

我們的最後一場對話,便圍繞在作品的「結局」之間展開。

寶稜極其精準一句對作品的自我指認──「單看好像都還在過程中,但它可以組成一個整體。」提供了我們如何思考作品結局的一道線索。作品的時間從來不是經驗的時間,其構成絕非是非線性般的開展,而是夾雜著過往的積累,在某個偶然的瞬間趨近「完整」而非完成。

在作品的命名之上,她坦言文字的意思與指涉被刻意取消,轉而捕捉字母或字的形體,以對應物件在複數空間中的此刻。當觀者難以直接從作品名稱、或是藝術家的口中獲取意義,而是強調作品的觸覺經驗與「主動獲取」的參與行動時,反而得以延長作品的生命時間,在感性的知覺觸碰中,積極地建構另一層想像的世界。

育嫻也明確地提及她抗拒著談及作品時過度言說的狀態:「我比較喜歡寫我在做它們時候的過程,也希望觀者主動解讀。」 希盼言語的缺席,激發觀者主動的閱讀與想像,及體認到她喜愛的那片野生的山林喜悅。亦如建寰所言,作品沒有成不成功、滿不滿意,而是一直處於變動的狀態,然後時間到,它就停了。駐村的結束對建寰來說也是駐村成果作品的結局,停下來的那個節點,便是它的完整。在過時間裡,興許我們都在捕捉尚未存在於言說之中的「無以名狀」──在地方的體感、各自的生活,以及彼此的相遇,都在時間之中,將不可見的氣味、觸覺與液態流動轉化為異質的可見。看不見的也許一直存在,最終興發迴盪,降臨在了作品之上。

結語

直至最後離散的前夕,筆者對書寫、側寫者的角色定義這一命題仍有諸多未明之處。若在三個月期間便能闡明對其的定義何為,那種姿態便是狂妄。每每書寫的當下,我都在歷經時間的沉澱、切片及遺忘之中復返摸索的延遲狀態。駐村的書寫者應非是僵化的客題,透過過去、此時、未來、過程、添入、抽離、交織與活化,上述行動皆為這一詞豐富意涵。他鮮活的生命、所處的腳下、進駐的時節、與他者的遭遇,都會激起對書寫不同的「定義」與「命名」。

能執筆至今,亦多虧於三位藝術家們,願意柔軟自身的邊界,開啟共同分享的空間,彼此參與著不屬於「我們」的時間,容納著不同個體在此時此地的相遇與差異,感同對方的處境。唯有這些條件,對話才得以被開啟,我們之間才有開始了彼此相互滲透、在陪伴的過程中重新標定「陪伴」與「共同見證」的可能。  這份回憶具備共享且帶有動能的特質,成為他人持續存在於未來活化或甦醒的潛能狀態。春夏的三個月份不再是我們的回憶,而是屬於遺忘,是我們所參與著,卻不屬於我們的時間。期許這個角色未來持續不規整地尋找著他的節點,潛伏靜待著在未知的時空裡,擴散出數種連結有機聚合。

2026鴻梅國際藝術村 春季藝術進駐書寫計劃 側寫員(藝評觀察家):林可凡

© Grand View Culture & Art Founda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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